第二百七十九章 画地为牢(三)

等桑伶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浑身酸软,喉头像是咽着碎玻璃,连着呼吸都是一股不散的血腥气。

而且,眼前那已经能看清颜色的眼睛竟然变得一片漆黑,连半分光影也不再透出。

手指死死抓住那身下的床单,却发现触感更绵,连着花纹都全都没了,是另外一块床单!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摸那被自己倒水的地方,然后猛然一顿,忍下那种感觉。无力一般将那指尖抬起,去摸索着额头,摁了摁,仿佛正在头痛的样子。

忽然,手背一凉!

她被冻的一惊,下意识想要抽手回去,不妨那摁着她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力道。滑蛇一般,转而攀上了手腕,将她的手腕拉了过去。

桑伶咬住牙忍下那种冰凉的触感,眼睛茫然的追随看去。在外人看来,她却只是偏过了头,眼神无神又空洞。

天枢攥着那手,似乎是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一双眼睛却不敢对上桑伶那双空洞的眼。

昨晚那场混战太多压抑也太过突然,等到事后,他才发现那药碗已经是碎在了地上,床榻上,地面上,连着衣襟都是药汁。至于,桑伶到底喝进去多少,他也不能确定。

不能去想,桑伶到底是有没有失忆,不能确定这碗药下去够不够压制她马上就要修复的灵气,不确定……她到底会不会恨他。

一片死寂在空气中蔓延,桑伶不清楚苏落如今拉着自己的手是在犹豫什么。

难道是在确定药效?

她昨晚喝完药后便做了一个梦,在那般浓重的海棠花中,她恍惚中梦到了从前……

那时的苏落还是一个小可怜,在谢府里活的卑微如蝼蚁,谁都能欺负。在她帮他杀了那些奴仆,那时候他便问她,怎么才能不受欺负。她那时告诉他,妖族境遇不能改变,终将还是需要强大自身才行。

没想到,苏落是个好孩子,竟然将她当年的忠告全部听了进去。

为了强大,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啊……”

心里那本来该是柔软的地方,彻底被狠狠捅上一刀。空落落的淌出血来,那血溢满了胸腔,还在波涛汹涌间疯狂上涌着想要染红眼眶,让她流下眼泪来。

她拼命忍住这种感觉,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一片光影中,她被握着的手只是轻颤一下,便继续柔若无骨的被捏着,任由那寒凉冰冷的手温染上。表面无波,放在被子里的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那身下的床单,攥的死紧。

似乎是沉默太久,亦或是苏落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的声音慢慢在死寂如坟地的屋子响起,字字句句低入尘埃:

“今日天晴了,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

和平常一般的提议,也很自在正常,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

桑伶满心干涸中,忽然停滞一瞬。

此时她因为久病变得苍白的脸,不过瘦弱的只有一个巴掌大小。低眉浅盼中,只能看见一双荏弱艳丽的眼睛。即使已经无神空洞,依旧美丽的像是琉璃水晶。

苏落在这样的注视下,彻底软了声音,一颗心彻底被愧疚和痛苦淹没,却还是执着的从那苦海中伸出脑袋,拼命的想要自救。

他在说:

“阿伶,昨夜我惹了你生气,你不要再生闷气了,这样子对你身子不好,你病的太久,心里不痛快,我都知道。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吃点东西就好了。”

声线紧绷的像是被拉扯到了极致的橡皮筋,不能在压上任何一点力道,否则就会崩裂炸开,割伤皮肉,溅出血来。

桑伶在一片白茫音中,忽然心里波动一瞬,不是为了苏落的委屈求全,而是因为他的话似乎是在模糊一件事。

这种直觉,像是本能般,让她在那股已经酥软到骨头里的海棠花香中彻底挣脱,恢复了清醒。

苏落想要她忘记昨晚的事情,亦或者,他在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尽管,她从呆在这里之后,一直对从前过往模模糊糊,可昨晚这般新鲜的记忆,不该记不得。

她脑中一片思索,不想苏落已是起了疑心,试探着靠近,想要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模糊中她只听到对方那呼吸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在问:

“阿伶?你在想什么?”

桑伶一惊,背上迅速浮了一层冷汗,可表情上依旧一片空白,让人什么都窥探不到。

她似乎是被惊到,然后向旁边让了让,有些局促着道:

“我有些头晕。”

“是吗?”

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拼命忍住那想要避开的感觉,下一秒,一点温凉的感觉覆盖在额头上,是苏落的手。

只是,如今他的掌心温度却比刚才高了不少。

对方摸了摸那额头的温度,然后又反手给自己摸了摸,发现摸不出,然后孩子气般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摁在了桑伶的头上,轻轻磨蹭了两下。

两个人的体温一贴,一种亲近暧昧的气息在蔓延。

桑伶听到苏落似乎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小心翼翼的呼吸了两下,口鼻间那股草木青香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荡开了不少海棠香气的迷醉。

她喜欢这种清醒,而且这也让她处在麻醉的脑子松快不少,她下意识拉住对方的衣服,不想让他走。

“嗯?”

苏落原本半撑着要起身的动作,被那股小小的力留住,他不知自己的眼睛释放出多强的亮光,连着脸上的枯败一扫而空。

“阿伶?你是不想我离开?”

话语快速说出,带着主人的满心欢喜还有期待。

桑伶听他这孩子气般的话,下意识就是一笑,嘴角微微勾起,却松开了手。

“我想出去了,躺着很难受。”

“好!”

苏落快速应下,高兴的像是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桑伶始终保持脸上的那点欢喜和愉悦,没露出半点心头的痛苦和迷茫。

屋子里接连响起不少动静,等苏落将她抱起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她裹起,然后小心的放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歇在了软塌上。

桑伶试图站起,只是一双腿实在无力的想要挪动都不行。苏落一再坚持,到底是选了软塌,却不是躺着,而是半坐着。

屋外空气新鲜,她只觉得精神一震,那股长时间浸在那熟悉到诡异的海棠花香中,让她浑身不适。院子里的空气是无味的安心,这让她的脑子也慢慢的清明起来,只是旁边一直盯过来的视线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她很快借着肚子饿的理由,将人打发走了。

不想,苏落这次不再是从外面带食物,而是去了院内一处的厨房,燃起了锅灶,准备亲手洗菜烧饭。

桑伶有些闹不懂这家伙是想做什么,便不去管他,只晒着那头顶的太阳,然后半歪在软塌之上的软枕上,打起了瞌睡。

苏落远远瞧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抹悠远回忆,低头忙碌去了。

不想,桑伶却根本不在休息。

她闭上眼睛在想,在想从前的记忆,只是这东西模模糊糊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便放弃,想起了昨晚。

一直重伤不给她治,却能在昨晚递来一碗药,还强迫她喝下。

首先,这药绝对不是好药,还是一种能加害她的毒药;

其二,这药定是有失忆的效果;

其三,她这几日明明已经恢复了许多,走路也不再冒冷汗,如今光是出来,都感觉外面的风能吹进骨头缝里,所以这药是让她伤重的药!

只是,这喝了药,让她变得这般严重,苏落是想做什么?

而且,她发现她心口那股膈着硬物的感觉越发明显,还有一种在里面晃动的错觉,她抬手摁了一下那处,不想,那里面的东西竟然通人性般停了下来,然后微微一动,像是在打招呼。

桑伶一惊,迅速拿开那手,她被自己的想象惊到,一个硬物怎么能随意塞进心脏,还能和自己互动?

这很不科学啊。

“科.........学?”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

“你在想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桑伶一惊,迅速睁开了眼:

“你做了什么,好香?”

苏落盯着桑伶的表情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收回了目光,表情回暖,迅速笑道:

“做了几样小菜,厨房里暖和,我抱你去那边吃。”

“嗯。”

桑伶直接伸开双臂,苏落又被取悦,甚至笑出了声音,将人小心抱去了厨房。

厨房里,因为刚烧饭的缘故,还是极暖的。一股好闻的炊烟下,有一种更浓郁的饭菜香。

桑伶说肚子饿本是一个随意的借口,不想在这样的气味下,肚子竟然“咕”的叫了一声。

她捂住肚子,暗恨肚肠不争气,不想嘴里却被小心塞来一筷子菜。

她咬了一口,很香。

苏落也在笑,道:

“慢些吃,小心烫。”

说是这般说,可桑伶吃进口中的菜都是他吹了又吹,凉了又凉,每一筷子都很小心。每次取得也不多,一点点的小心喂进去。

桑伶可算是体验了一把饭来张口的滋味,其实饭菜味道都不错,做饭的人将菜切的很碎,很方便一口吃下,只是她的心情却说不上开心。

幸亏,现在是只用吃饭就行,她便没再言语,一心吃饭了。

对面。

苏落小心的夹了一筷子炖牛肉,用筷子戳了又戳,确认了这块肉也如之前的无数块一样都是软烂好咬,才吹凉喂进了桑伶的嘴里。

见她吃,便歇着筷子等她,饭桌上摆了五样菜,碗筷却只有一副。

只是这唯一的食客因为久病胃口并不大,在吃下去不多的东西便偏开了头。

苏落也没多劝,直接丢开碗筷,准备将人抱回房间。

桑伶却不想那么早的进屋子:

“屋子里阴冷阴冷的,我不想回去。院子的太阳很好,我想继续去晒太阳。”

苏落的眼眸淡淡扫了一眼窗外,忽然咧开嘴角,笑了:

“外面下雪了,不能再晒太阳了。”

“下雪?”

桑伶忽然想到前几日闻见的桃花味,明明现在是........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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