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9 章 第 339 章

静默中,周行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是随意地问净涪心魔身一句道,“净涪法师最近这一段时间是准备在我六重天中走走?”

周行问得自然,净涪心魔身答来也全不见警惕,“是有这个打算。贵道这六重天每一重天地都很有特点,而且这里的道理与法则都与诸天寰宇的各方天地迥然不同,我很想好好看一看。”

他一面答话,一面笑,随后更是又将目光转了来看周行,“小僧的这一点心愿,未知前辈可允?”

周行哈哈大笑出声,“当然能允,如何不允?说实话,若不是我有职责在身,我倒也想陪净涪法师你走一走呢。”

净涪心魔身面色一动,也有些遗憾地道,“那可真是可惜。”

周行摇着头,也是叹道,“如何不是呢?似净涪法师这样的人物,难得来我们这六重天走一趟,我却不能作陪......”

“即便我不能抽身作陪,但难得与净涪法师你相交,却不好失了地主之谊。这样吧......”他眼睛忽然亮起,就像是他真的想到了一个两全的主意一般,“净涪法师在这六重天中行走,若是一切顺利倒也罢了,可倘若遇到什么事情,法师大可报我的名号。”

“我虽不才,但在这六重天中,却还是有点声名,应是能帮上法师你一点忙。”

净涪心魔身脸色踌躇。

周行看他迟疑,面上就显出了一丝不愉,“法师莫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净涪心魔身抬眼看他,笑了起来,“哪儿会有什么为难?不过是觉得这般行事不免会给前辈你添上许多麻烦而已。”

周行不以为意,“能有什么麻烦?净涪法师且将心稳稳放定便是。”

净涪心魔身于是也就道,“如此就多谢前辈了。”

周行高兴地笑了起来,“这才对嘛。”

净涪心魔身也跟着笑了起来,待再过得片刻工夫后,净涪心魔身面上显出几分迟疑,欲言又止地看周行。

周行看见,略等了等,都没等到净涪心魔身开口,索性就不等了,自己来问。

“净涪法师可是有什么想问的?”他看着净涪心魔身的那眼睛里满是真诚,“若是有的话,法师你只管开口就好。”

至于更多的保证,周行就像是完全忘却了一般,只字不曾提及。

净涪心魔身并不在意,只在面上露出几分歉意,但与此同时,他却是真的就带了三分好奇地开口了。

“小僧是有些问题。”他顿了顿,才又道,“小僧在这处重天世界中也逗留了一段时日了。虽然先前的一段时间都在闭关,但这胭脂天里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

周行点了点头。

“我就是觉得奇怪,这胭脂天里的生灵,怎么好像全都浑浑噩噩,毫无灵智直如野兽一般的?”

周行压根不曾想过净涪心魔身居然拿了这个问题直接来问他,心里很是讶异,因此在面上也显出了一分来。

“净涪法师你......”他小心地打量着净涪心魔身的脸色,想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怎么会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

胭脂天的生灵就这情况,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净涪这位佛门法师会生出疑惑,这真不值得奇怪,但问题是,他奇怪归奇怪,但怎么就来问他了?

他这问题是自己研究也好,是直接就此搁置不往深处探查也罢,任凭这位法师自己决断,可也不该是来问他啊?难道......这位净涪法师还真指望他会给他答案?

这位法师不会真的以为,他们两个这样和乐融融地对坐闲话,便能算得上朋友了吧?

净涪心魔身听见周行的这个问题,很是自然地带了点困惑地回望过去,“不能问的吗?”

“倒也不是......”周行一面接话,一面将目光从对面的那人面上挪开。

他心下暗自嘲笑。

却不是笑的对面那位法师,而是笑他自己。

他怎么就真的以为这位净涪法师会因为今日里这场会面而觉得他们之间存在交情?不过就是互相试探,互相客套着摸索双方的立场与底线而已。

净涪心魔身眨了眨眼睛,却是又问道,“还是说,便连前辈你,也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周行沉吟着,一时没有应声。

净涪心魔身也不催促,只给自己续上滚烫的茶水,拿在手里汲取它的暖意。

亭台外间的雨势在减小,方才还是密密交织的,现如今却已经变得稀疏开阔了。想来再过得不久,这雨就要彻底停了。

周行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

他看向净涪心魔身,面上摆出十分的凝重之色,“胭脂天这里的情况,我也只知道少许,真正的缘由,就连我都不得而知。而这其中,牵扯到某位大神通者......”

他停了停,似乎空出时间来让净涪心魔身仔细考虑过,才继续问他道,“便是如此,净涪法师你也仍然想要知道答案吗?”

净涪心魔身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果断点头,郑重看定周行,“还请前辈指教。”

周行咧了咧嘴,却是全无笑意。

他深深看了净涪心魔身一眼,随后抬手往外一指。

净涪心魔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看见一汪积水。

此时亭台外间的雨势即便正在逐渐减小,但到底还没有真正停下。更何况哪怕是诸天寰宇里的其他天地,在下雨的时节也同样会在地面出现积水,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唯一一点不同的,大概就是这汪积水的颜色了。

因着这胭脂天里的雨水与其他天地间的雨水大有不同,所以这一汪被周行指着的积水也与净涪心魔身在诸天寰宇各天地中所看见的积水很不相同。它色泽殷红,气味血腥,比起琥珀来,更像是血液汇在一处形成的积水。

“血水......血池?”

还没等周行做出反应,净涪心魔身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猜测。

即便浮屠剑宗里的藏书他也还远远没到看完的地步,但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这诸天寰宇中的哪一位大神通者是跟血池扯上关系的。

他想了一阵,很快倒抽一口凉气。

血海......

饶是净涪心魔身,一时也没能将那个词汇说出口来。

但也不需要他将答案完全说出口,光只是他面上那惊愕的神色,就足够让周行看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了。

周行苦笑了一下,“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竟果真是......”净涪心魔身慨叹一般说道。

血海,阿修罗一族,那位阿修罗之主......

当年为了梳理景浩界天地溃散的天地法则,净涪三身在暗土世界里花费了很多心思,最后才敲定小地府一事。而且因为净涪三身昔年尚且幼小时候领悟到的一丝生死轮回妙理,是以净涪三身对六道轮回也算是有一些了解。

阿修罗道作为六道轮回上三道之一,净涪三身自然不会对它一无所知。

先前时候不曾过多联想,但此刻被周行这么一点,他如何还不明白?

净涪心魔身再说话,只是放长了目光远远地望入这一片天地。

在他目光的尽头,有许许多多的血兽不死不休地相互厮杀着。这些血兽的眼睛混沌,不见清明;手段狠辣,哪怕自己重伤也要将眼中的猎物咬杀;贪婪无比,即便自己就是奄奄一息,也依旧要找上下一个猎物......

这样的血兽,这样的血兽......

真的会跟那传说中的阿修罗一族有关系吗?

周行看见净涪心魔身的脸色,再叹得一声,“很奇怪是吧?我其实也没想明白,还一直都以为是假的呢......”

净涪心魔身忽然就道,“所以是真的?”

周行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净涪法师你应该已经见过江想等人了吧?”

净涪心魔身没说话。

这不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的事吗?

看看这里为他们挡去外间风雨的亭台,看看他先前找过来时候发现的江想异动,还需要再问?

周行也不介意净涪心魔身的沉默,只问道,“净涪法师真的以为,江想这七人的成就,是偶然的么?”

净涪心魔身终于有了动静,他将目光收了回来,偏头去看周行。

“并不是的啊......”不需要净涪心魔身来问,周行自己就答道。

净涪心魔身沉默片刻,道,“此间暗土世界里,有六重天地......难道其他的五重天地,也跟这胭脂天一般的情况?”

周行这回却是沉默了下来,好半响后,他才慢慢摇头,“倒也不是。”

但除了这简单的一句话四个字之外,却是再没有其他更多的说法了。

净涪心魔身也不介意,只是微微颌首,以示了解。

这个话题结束以后,这亭子里坐着的两人,周行也好,净涪心魔身也罢,都像是陡然被人熄灭了聊天的兴致一般,就只静默地坐在席间,竟是再没有提及过其他。

待到净涪心魔身手上的茶水温度散去以后,这雨也真正地停了。

周行看了看外间的天空,站起身来对净涪心魔身礼貌点头,“雨停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净涪法师招待......”

净涪心魔身虚应了两句话,就将人送出亭台外间去了。

待到周行踏入他自己的洞府,背影彻底消失以后,净涪心魔身才也转身回了亭台中央坐下。

他眼睑垂落时候,身后便显出一尊幽幽寂寂的九层宝塔来。

幽寂暗塔甫一出现,就放出一道灰白色灵光将坐在原地的净涪心魔身收摄入最上一层的宝塔空间,便即消失不见。

净涪心魔身的气机彻底被幽寂暗塔镇压藏匿的那一刻,正往自家正厅里走去的周行长眉动了动,却没有回身去细看,脚步不停,继续往正厅去。

到得正厅中,周行都不曾坐下,就直接取出一面宝镜,联络上了无羁天的某一处所在。

“周行?”

宝镜传来了另一边的声音,周行不敢抬头看,快速压落目光,恭敬对那宝镜对面的几位大修士行了一礼。

宝镜镜面里映照出来的,与其说是大修士,倒不如说是几道灵光。气息晦涩的灵光遮掩了那些大修士的面目身形,便是周行,都看不清对面那几位的真正面容。

“属下拜见天主,拜见各位天王。”

立在宝镜正中央的那道灵光似乎往他这边投来了一个目光,随后就有声音继续传了出来。

“既然是周行你叩动了灵镜,那么......那位净涪法师现在在胭脂天里?”

周行不敢多说废话,只恭敬地应了一声。

正中央的那道灵光又问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周行再端谨应得一声,“是。”

“给我你的记忆。”

那道灵光只是这么通知了周行一声,旋即便有一缕苍白色的灵光从宝镜镜面上飘出,似慢实快地来到周行面前,没入周行的脑海轻快地转过一圈出来,再投入宝镜中消失不见。

周行眨了眨眼睛,强自压下脑海里的不适。

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被人复制去自身的记忆了,但显然的,不论再多来几次,这样的不适他还是无法习惯。

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宝镜那边的无羁天一众大修士却已经都看过了他的记忆了。

那几道灵光全不曾在意周行的存在,直接便与其他人开□□流。

“看来这位净涪法师是不会改变心意了......”

尽管周行与那位净涪法师先前谈笑风生,气氛很是融洽,但那对话里的含义,他们这些人等却绝不会误会。

“直接动手?”

“不行!那净涪法师现在也只是在我六重天中行走而已,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等率先动手的话,说不得就会引来佛门某些尊者了,更何况......”

“更何况这位净涪法师已经完成了自身的时空闭环,就算我等直接对他出手,最多也只能将他重创,要将他打入永劫之地,则必得是大罗仙出手才行......”

“啧,真是难缠。所以我们还要先等着,等到他出手,我等占了理,才能出手?这也太憋屈了吧......”

“我等与他道不同,就似我等尽管不得不按着鼻子招待他一样,他就算面上与我等言笑晏晏,看见我们时候心里也绝对不舒坦。现下就是看着谁更恶心谁而已......”

“你这个说法,也太恶心了吧?!”

“难道我就说错了吗?!不然要怎么说?”

中央的那道灵光先前一直没说话,只冷眼看着,现下见其他人快要吵了起来,这才出声制止。

“够了。”他目光冷冷扫过其他人,压得其他人尽皆噤声,这才稍稍缓和了声音,道,“且说说,我等应该如何应付这位净涪法师。”

其他几道灵光一时都静默了下来。

倒不是其他,而实在是为这位天主用词所透漏出来的态度心惊。

这位天主说的是“应付”这位净涪法师,而不是“对付”,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天主不太愿意与那位净涪法师彻底撕破脸面。

尽管没有去看身侧其他人等的表情,无羁天的这位天主也明白自己那一个用词的威力。可他并不如何在意,只一一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问道,“怎么,就没有主意了?”

片刻的静默,让这位无羁天天主的眸光越渐森寒。

好一会儿过后,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了,硬着头皮出声。

“倒也不是就没有办法......”

无羁天的天主也好,其他天王也罢,就连宝镜对面始终恭敬、尽力收敛自身存在感的周行,也都将注意力转了过来,想要听一听这个说话的人的主意。

“大家都知道,佛门的那些法师,从来都很注重因果。这位净涪法师,从先前周行与他的那一番来往看来,也不会是一个例外。”

那道灵光慢慢地说着,似乎是要说服他身侧的这些同道,又似乎是要借这一点时间梳理自己的思路。

“既然是这样,那也好办......”那道灵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在他周身的那些灵光中,有一道很是不满他卖弄关子,见他停下就直接催促道,“怎么个好办,你且往下说啊,停在这里算个什么事?!”

那道灵光也不生气,还真好脾气地往下继续道,“我等且只管客气招待这位法师。只要这位净涪法师没有做得太过,我等都可以应他,另外,有些这位法师没想到的,或者很难做到的事情,我等都可以帮他想到,帮他做到......”

“这,这不是谄媚讨好?!不行!”一道灵光暴喝一声,直接拒绝。

那道灵光遇到了反对,并不着急,甚至如蒙大赦一般笑看那暴喝拒绝的灵光,“那你是有别的好办法?那你且说说,来......”

周行深深地将脑袋低下去,却不敢在对面发声之前轻易将宝镜收起,只能硬着头皮听对面传过来的动静。

越是往下听,周行越是担忧自己的小命。

他旁观了天主与天王之间的这一场“讨论”,得了这么大的“福分”,回头是不是就得将自己的性命给赔出去?

净涪心魔身是不知道刚刚才从他那里离开的周行此刻的种种心思,他入了幽寂暗塔后,便即联络上了佛身与净涪本尊。

‘血海的那位,也想要借我等之手?’佛身皱了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净涪本尊摇了摇头,‘或许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你等且看,当时我等在江想面前拒绝这件事情的时候,江想这些胭脂天本土大修士也好,胭脂天天地意志也罢,都没有太大的反应。所以那位血海之主只是顺手而为,并没有勉强我等的意思。’

‘所以......’心魔身若有所思,‘这胭脂天或许会是这位血海之主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但这局棋盘想要谋算的,其实并不是我等。我等如今,算是路过?’

净涪本尊点头,‘若我等有意的话,应也是可以将这局棋子接过来。’

但接手这局棋子之后所要付出的心血与精力,怕是会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而同时,能被他们收割最后确确切切落到他们手上的利益,也不会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优渥就是了。

心魔身随意一摊手,‘那就还是算了吧。’

佛身在另一边没有言语,但也不似是要往这胭脂天里插上一手的意思。

他甚至道,‘我等还是将注意力收回来吧。可莫要忘了,我等最开始的目标......’

心魔身看了他一眼,‘我记性可没有那么差。’

佛身笑了笑,也就罢了。

心魔身也不看佛身,自己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净涪本尊就问道,‘你在为难什么?’

心魔身应道,‘我在想,胭脂天就是这般的来历,那无遮天、水月天与白玉天,又会有着什么样的底牌与靠山......’

佛身也觉得在理,‘先前心魔身你走过无遮天时候,宁康他们似乎就没有江想他们那般紧绷,很是散漫,或许......’

‘或许宁康他知道,’净涪本尊将佛身的话接了下来,却看向心魔身,‘你想要回去问宁康讨一个答案吗?’

心魔身仔细思考了片刻,摇头,‘还是算了吧。不论他们的靠山和底牌是什么,我既然能在无遮天中全身而退,显见无遮天和宁康对我等没有恶意,不曾想过要将我等带入什么棋局里去。’

‘既然是这样,’心魔身淡淡道,‘那就还是莫去随便招惹的好。’

佛身想了想,也点头,‘很是。我等在玄光界暗土世界里的目的,原就是为了斩断这暗土六重天与玄光界魔门那相连的气运,并没有想过去轻易涉入其他棋局,也没有想要轻易招惹太多的敌人。只玄光界魔门就够我等头疼了的,其他还是罢了吧。’

‘更何况,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似我等原先料想的那般多......’

心魔身与净涪本尊不意会听到佛身后面的那句话,他们同时将目光转落到了佛身那边。

佛身叹了口气,弹指往识海世界中送入一点金色佛光。

佛光落在识海世界中央,很快展开成一片光幕,光幕中映照出佛身此刻的所见所闻。

此时的佛身已经不在静室的蒲团上坐着了,他走出了静室,站在敞开的窗边,抬头望入天穹。

此时的玄光界仍是白日,天上有大日堂皇,原该众星避让,独它一轮明日耀耀。但现在,在玄光界那天穹之上,居然还有一颗明星辉映,与大日同辉,璀璨耀目。

心魔身与净涪本尊同时锁起了眉关。

‘星神一脉?’

心魔身开口道。

识海世界里没有人应声。

大约这玄光界里还有人不愿看见那颗明星占尽风头,几乎是下一刻,南方天穹之下,忽有流火冲霄而起,又在大日的另一边凝成一颗红通灿华的明星来,而北方处也有一道锋芒从鞘中挣脱,凝成一颗白灿灿的星辰悬浮天穹。

明明是白日,却有三颗神光各异的明星挥洒光芒,与这天穹上堂皇的大日分地而治,却不曾被掩去分毫光芒。

心魔身抿了抿唇,‘倒真是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佛身的目光收了回来,识海世界里的那片光幕随即黯然散去,‘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净涪本尊与佛身同时将目光投向心魔身。

心魔身挑了挑眉,应道,‘我知道了。’

净涪心魔身说知道了,果真就是知道了。他离开识海世界以后,再不多逗留,直接收起了身后的幽寂暗塔,便往江想处发出了信号。

江想来得稍慢,且脸上多有阴霾,应是最近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顺。但即便如此,江想踏入亭台看见净涪心魔身的第一时间,还是给他道歉。

“抱歉,让净涪法师你久等了。”

净涪心魔身的目光轻飘飘转过江想面上的暗色,却也轻易挪了开去,只当不见。

“无事,只是稍稍多坐了一阵而已。”

净涪心魔身引着江想在席间坐下。

江想细看净涪心魔身的面色,确定他真的不曾介意,便稍稍放开脸色,问道,“净涪法师此次请了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净涪心魔身摇摇头,“这一回请了前辈来,却是小僧想与江前辈你辞行。”

“辞行?”江想有些惊讶,下意识就要留人,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目光就先望入了净涪心魔身的眼。

他闭上了嘴巴。

净涪心魔身却是笑着点头,“不错,辞行。”

“我已经在这里打扰诸位前辈很长一段时间了,如今诸事已了,便有些坐不住,要往其他的地方去,所以就来辞行,还请前辈莫要介意。”

“怎么会介意?不介意的,不介意的......”江想连连道,片刻后才问净涪心魔身,“净涪法师忽然起意离去,可是,可是因着来我胭脂天镇守的几位上使的缘故?若是这个的话,净涪法师实不必太过介怀,我等兄弟一定会帮净涪法师你遮掩行踪,不叫净涪法师你沾染太多麻烦的。”

净涪心魔身哑然一笑,随后摇头,与江想解释道,“没有的事。”

顿了一顿后,净涪心魔身又道,“若江前辈你说的是外间那座洞府里的周行周前辈的话......”

江想愣愣怔怔地看着净涪心魔身。

净涪心魔身对他笑,“那位周行前辈先前才来过一趟,我与他相处还算融洽。往后不敢说,但现下还是颇为愉快的......”

江想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原来净涪法师你已经与周上使见过了,那也不错,这样一来,净涪法师你在我魔门六重天就能更随意一些了。”

净涪心魔身也是赞成地点了点头。

江想到底没找到什么合适留人的理由,便只能亲自将净涪心魔身送到了胭脂天与白玉天的通道前。

净涪心魔身在通道前站定,转身往周行那处洞府看了看。

周行的洞府很是安静,没有任何声息,就像是这洞府的主人家不在一样的。

净涪心魔身也不介意,合掌对着那洞府一礼,便算是告别过了。

江想看见净涪心魔身的动作,脸色抽了抽。

净涪心魔身不曾理会,他对江想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入通道去消失不见。

送走净涪心魔身后,江想只略略在通道前站了站,就理了理衣裳,转身往那一处距离通道口不远的华美洞府走去。

到得洞府门前,江想恭敬一拜,朗声道,“胭脂天江想,求见周上使。”

尽管这时候的周行还在正厅处等候着宝镜对面的无羁天天主及一众天王拿定主意,也还是听到了那从洞府门户处通过阵禁传进来的声音。

宝镜另一头的几道灵光也听见了。

“胭脂天,江想?这是谁来着......”

“胭脂天那些生灵中修成的第一人,不就是叫江想的吗?”

“哦,是他啊......”

“周行,你去见一见他,若实在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便丢了他出去吧。”

轻易决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江想的命运后,宝镜那一头的几道灵光便转又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来。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外间人间界和云霄世界里的灵气很是不对吗?”

“咦?真的是啊,让我看看......”

“云霄世界一直都是被道门那些洞天分割掌控的吧,怎么这般轻易就生出变化来?你们看错了吧......咦?”

“......居然真的是......”

“这下子,怕是要热闹了......”

周行听得这只言片语,心头也是暗暗警醒,却不敢在宝镜前多留。他对宝镜一礼,轻易收起宝镜,便转身在这正厅里的上首坐下。

“进来吧......”

江想听见那洞府里传出来的声音,心头先就轻快了些。旁的且不论,单只这声音听起来,那周上使对他的态度应就还算平静。

江想又是一礼,才抬脚往打开的洞府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又禁不住分神。

他、他们诸位兄弟以及胭脂天,似乎都不会因为先前和净涪法师的来往而受到苛责?这倒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不过这样的待遇,和他们一族以及胭脂天背后的那位存在,又有多少的关系呢?

这边正往洞府内部走去的江想心思百结,心念繁杂,那边在正厅里等待着的周行,却也不甚专心。

先前听天主及诸位天王所言,应是不打算跟那位净涪法师撕破脸面,这样的话,对他倒还是一件好事。但那位净涪法师心志坚定,道路也好,坚持也罢,却都与我等大相径庭,显然很难完全周全,到时候说不得还是得打过一场......

而倘若是真的要与那位净涪法师打起来的话......

周行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那丝不祥。

不会的,这位净涪法师未来再是强悍,现在也就是一个十行境界的和尚而已。实力只和玄仙中期的修士相类,就是这位法师手段再多,心思异常玲珑,也不可能将他与他们无羁天乃至整个六重天的实力差距弥补过来.....

更何况净涪法师他就只得一个,而他们六重天?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可多着呢。

所以这位净涪法师不足为虑。他倘若真的要操心,倒不如多操心外头人间界与云霄世界发生的变故。说不得那“热闹”会在某一日蔓延到他们六重天里来呢......

可即便周行已经尽力分散自己的心思了,那因净涪而生出的一丝不祥却仍然张牙舞爪地显示自己的存在,不愿轻易被镇压下去。

周行的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如果那“热闹”真的蔓延到了六重天来,那位净涪法师,说不得还真有成为渔翁的可能呢。他或许还该更注意着些......

周行这般想着的时候,江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正厅门口处了。

“江想见过周上使。”江想恭敬行礼。

看着态度毕恭毕敬的江想,周行原本已经拿定了的主意再一次被他自己否定了去。

他面上平静,与江想道,“免礼,且坐吧。”

倘若那位净涪法师真有成为渔翁的可能,那必定是他们六重天留给了他这个空隙。那空隙或是被外间各方牵扯出现,又或是内里种种势力有意无意促成,但不论怎么说,那空隙也必定与他们六重天自身有关。

若是他们六重天不做出些改变,待时机降临,那样的空隙还是会成形......

周行快速地闭了闭眼睛。

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便是江想都发现了。但江想只是垂首静坐,恍若未闻。

周行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意,亲自给江想端了一盏茶水来,“江道友忽然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江想的忐忑也好,周行的忌惮与暗察也罢,此刻都被净涪心魔身抛在了脑后。他还在那通道里,小心地往前走。

如果说从无遮天离开进入胭脂天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解去衣裳后又被剥去皮肤的话,那么从胭脂天进入白玉天的这段时间,那感觉就像是连皮肉一同削去,只留下一身森然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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