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 艰难的决定

几天,匆匆而过。

各地市发生了什么事情,吴冕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通红,几日几夜没睡,整个人陷入一种异样的亢奋状态中。

单链RNA病毒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下一步的改变是什么,没人能预测到。

针对新发的“完美”病毒,包括吴冕在内的研究人员发现它对隔离措施基本没办法,公卫措施依然非常有效。

2月1日,校长和帝都第三批支援天河的医疗队来到这里。

结论上报,那个让吴冕惴惴不安的结论报给了最高层。

剩下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医疗问题,而是一个社会性问题。

要按下暂停键的不仅仅是天河市,而是全国。

要做到这一点,

需要无数的物资储备

需要全国绝大多数人禁足

需要必需的企业不能停止运转

需要全国医护加班加点

需要整个国家机器彻底动起来

总之

需要一个

强大的

战无不胜的

国家。

对于校长提出的方案,吴冕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可是每次悲观失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天晚上听到嘹亮的国歌声。

应该有机会。

这不是一个小的动作,而是人类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一次动员。

不是战争,胜似战争。

……

……

八井子,3m的口罩场里,段飞被手机铃声叫起来。他睁开眼睛,也和吴冕一样,眼睛里满满的血丝,红得吓人。

因为疫情的关系,口罩价钱暴涨,但根本有价无市。

所有医疗物资首先供应天河市,其次供应各地医院,最后才是满足市场需求。

一向有点财迷的段飞没有被高高的价钱冲昏头脑,他只是愿意数厂子又生产了多少口罩,要是放到市面上,会挣多少钱。

虽然卖不出去,但只是想一想就很开心了,似乎那些钱出现在公司的账面上,证明他这个经理并不是尸位素餐一样。

3倍工资,生产线全天无休,流水线上一只只口罩真的像是流水一样被生产出来。

这特么就是印钞机啊!

只可惜不能拿出去卖。

段飞靠在墙上打了个盹,仿佛根本没睡着一样,休息的时间眨眼即逝。

“米粒儿,你歇歇,我来。”段飞和戴着无菌帽、口罩的李一晴说道。

“飞哥,我不累,你再睡会。”李一晴专注的看着流水线上的口罩,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手脚麻利,看不出来刚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的模样。

只是连轴转带来的疲劳让她双颊的红晕更加清晰,在蓝色外科口罩上像是两团火烧云。

“你要多休息,都说不用你来。”段飞唠叨着。

“我也干不了什么,就是来帮帮忙。”李一晴说道,“喷绒布还能用一天多点,飞哥,你催一下。”

“嗯。”段飞点头。

各种生产口罩、防护服的原材料在经历了短时间的价格暴涨后,被无形的大手按回去,迅速回归原有水平。

仿佛并没有巨大的需求端需求一样。

别的厂子段飞不知道,自己管理的3m口罩厂给天河市、给省城提供的口罩都是平价,而且只对医院。

幸亏在年前储备了一批原材料,幸亏马院长订了一批货,八井子的这家口罩厂才能源源不断的生产出口罩。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紧缺的原材料也渐渐恢复了供应。这之后有多少人在忙碌,段飞不知道,但是他每次看到16轮重卡运送物资的司机师傅满身疲倦的时候,他清楚肯定有无数的人在默默工作着。

“飞哥,你去忙,我再干一会。”李一晴说道,“我刚上来3个小时,还不累呢,真的。”

“你刚做完手术,要注意身体。”段飞有些心疼的说道。

“哪有,术后都一个多月了。”李一晴没有看段飞,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流水线,做着自己的工作,“医生说必须要做康复锻炼,正好当活动活动了。”

段飞知道自己拗不过李一晴,这姑娘看着弱不经风,其实心底倔强的像是一块石头。

可是……真的行么?段飞清楚李一晴那根本不是康复锻炼,而是熟练工夜以继日的劳动。只是李一晴说什么都不肯走,厂子里还缺人,段飞也没更好的办法。

他只好又温言细语的关心了几句,便急匆匆联系原材料。

必须确定原材料的运输位置、做好规划,连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停止生产。

不光是口罩厂,全国上下各大汽车生产厂也修改生产线,开始生产口罩。

转产,开动国家机器,这么宏大的场面只有二战时的美国曾经做到过。

而如今在华夏大地上,机器轰鸣,数不清的防疫物资终于奔腾不息的从生产线上生产出来,又经过物流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形势,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虽然很细微,哪怕身处其中的人都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变化。坏消息依旧一个接着一个,确诊患者的曲线依旧上升,顽强的像是98年的洪水。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全网直播的雷神山医院已经快要完工。基建狂魔火力全开,大型传染病医院像是变魔术一样在段时间内即将投入使用。

然而,这远远不够。

这次天河市、全国面对的挑战远远超过03年S病毒。人们有限的认知之中,没有过类似的成功案例可以借鉴。

无数期待着华夏崩溃的目光注视着天河,

无数不怀好意ID在互联网上推波助澜,

美联航空公司于当地时间1月31日晚间宣布停飞所有中国大陆地区航点。

而所谓的美国国际援助迟迟未到。

看着他们的国务卿侃侃而谈,说援助华夏2亿美元的防疫物资,互联网上掀起一股赞美的风潮。只是这批物资到底有没有,他们并不在意。

甚至网络上喧嚣、沸腾的撤侨为什么用货机,都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是美国为了送来援助物资,所以用的货机。

对于这些,吴冕并没有关注,他每天出门诊、做手术,生活规律的像是在当住院总的时候一样。

舆论这一块总是有人捧臭脚,不是一天两天,临阵抱佛脚也没什么用。

吴冕担心的是假如方舱医院投入使用,收入的患者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被放弃,集中在一起等死,各种悲观、沮丧情绪合在一起,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而这种后果通过天河市放大成什么样,吴冕不知道。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心跳过速,甚至有房颤的先兆。

吴冕和校长聊过无数次有关于大型隔离医院的事情,他心里是反对的。但校长坚持,吴冕也没什么好办法能说服校长。

关键是办法很少,或者说只有一个——严格按照科学程序走,至于那些“意外”情况,遇到什么解决什么。

校长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各家大型三甲医院、新修建的火神、雷神医院用来收治重症,轻症患者都去方舱进行隔离,按照计划来讲是相当完美的。

但生活不是一场游戏,一个情绪崩溃的患者有可能导致数以千计的患者情绪崩溃,而方舱有可能是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吴冕这几天都忧心忡忡,自从校长去汇报、表明态度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中。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吴冕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脑海里在想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应对方式。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想多了?”楚知希也没睡,她轻声问道。

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小猫。

声音有些颤抖,楚知希知道校长的计划,只要一想到那些后果,她觉得特别害怕。

此时,楚知希想要得到一些好消息。

但吴冕绝对不是能说好消息的那种人,他眯着眼睛看天河市的夜色,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吴冕很肯定的回答道。

“我看像是《传染病》之类的电影里都说了集中隔离什么的。传染病学的课堂上,老师也讲过标准流程,校长说的没错。”楚知希轻轻说道。

“外面要有全副武装的军人才行。”吴冕叹了口气,“那是外国人对隔离的理解,现在网络上对于隔离,都认为是jzy。”

“不会吧。”

楚知希说的不会吧,有两个含义,吴冕清楚。

“我们不会,他们会。但舆论这一块,始终都是他们占据上风。”吴冕说道,“本身条件艰苦,要是想像家里一样的居住条件,段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校长认为我们没有时间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还是认为你太焦躁,集中隔离是为了大家好啊。”

“打着为了你好,做坏事的人多了去了。集中隔离有很多问题,且不说病毒变异的可能,现在看可能性不高。新病毒虽然是单链RNA结构,可它的变异水平要比流感差一点……”

“会变异么?”楚知希担心的问道。

“不知道。”吴冕道,“概率上来讲,建立方舱有可能导致交叉感染、病毒变异,但要是1个月左右解决问题,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几乎相当于我做阑尾炎,术后患者忽然出现失血性休克,要二次开腹。”

“哈哈哈,那还担心什么?”楚知希干巴巴的笑道,不像是老鸹山的泉水叮咚,而像是山火烧过的林子,笑声里也带着火星子。

“国运。”吴冕道,“虽然概率低到不用考虑,可一旦出现,几千万、上亿的人都会为此死去。”

“我觉得可能性太低了。”楚知希对着镜子,努力揉自己的脸,让脸上的勒痕减轻。

最开始的几天,勒痕会很快缓解。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勒痕越来越重,满是胶原蛋白的脸恢复正常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最开始担心么,现在有数据在,这些风险还是值得冒的。”吴冕道,“但还有更让人担心的事情。比如说方舱医院条件有限,例如卫生间不够,你说怎么办?”

“……”楚知希没想过类似的问题。

“在医院里,很多病人都要住单间,嫌其他人吵。如今上千人住在一起,真有失眠多梦导致高血压发作的,你怎么处理?”

吴冕继续问道。

“emmm……”

“方舱没有那个条件,所有人一视同仁,总有适应不了方舱的患者。遇到这类患者,你准备怎么办?”

“emmm……”

“假如某个患者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说我们都会被杀死,导致方舱医院其他病人情绪崩溃,多路而走,发生麦加踩踏,怎么办?”

“不可能吧!”楚知希惊讶的忘记揉捏自己的脸,怔怔的看着镜子里一天比一天丑的自己。

“炸营,史书上有关于此类的描述并不少见。”吴冕叹了口气说道,“生死太沉重,而且人的想法永无止境。没有收治点,想要收治。有了,就会想要更好的医疗条件、住宿条件。”

“再怎么努力,段时间内也只能做到这样,困难的事情还要各地来支援的医护人员解决。”

楚知希也是临床老医生,知道这类问题……根本没办法解决。

“哥哥,你这些天不说话,心里想的都是这些?”楚知希问道。

“嗯。”吴冕道,“我和校长说了,成立的第一批方舱,我带着人去。愁啊,没有任何办法。而且这还只是天河市,全国的情况也比较严重。”

“有好消息么?”楚知希问道。

“有一个。”

“什么?”

“治疗肺炎不花钱。”吴冕笑了笑,“为了避免很多人心存侥幸,所以国家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楚知希也笑了,脸上的勒痕更明显了许多。

“走着看吧。”吴冕说道,“没经历过,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平时医院的工作就很难干了,现在集中收治,生死压在心头,谁知道会有什么情况。”

楚知希沉默。

“希望能没事。”

“咱们去哪家?”楚知希问道。

“洪山体育馆、天河客厅、天河国际会展中心,你选哪家。”

“天河客厅。”楚知希笑道,“听起来像是回家。”

……

……

注:校长说,非至善之举,但是非常时期的现实之策、关键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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