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思故土

国师府的深夜寂静无声, 只有一些值夜的人在走动,马车抵达后,宫明月把重樱抱了出来。

重樱还在睡, 神志迷迷糊糊的, 偶尔醒了,也只是打个呵欠,哼哼唧唧喊着腰疼。宫明月轻柔地按摩着她的腰,她舒服了, 就会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又继续睡。

宫明月把人直接抱进了自己的屋子,叫霜降打了一盆热水过来。

重樱裹着他的被子,跟个球似的, 滚进了里榻。

深夜寒气重, 宫明月恐她不穿衣服会着凉,耐着性子,替她将亵衣套上去。

重樱从头到尾乖得像只小绵羊。

宫明月掖了掖被子。

小石头捧着个木制托盘, 前来敲门, 说东西是来喜公公从宫里差人送出来的。

都是些重樱的衣物, 他抱着重樱出来时,只简单地用毯子将人裹了, 这些衣物是来喜后来进去收拾的。

宫明月翻了翻衣物, 从里面找到一块蛇鳞,眼睛里露出愉悦的笑意。

这蛇鳞自他送给重樱后, 重樱就一直贴身带着。

宫明月取了蛇鳞, 将灯烛挑得更亮些。重樱睡得香香甜甜,半边脸埋进被子里。

宫明月当着她的面,转动着机关, 打开嵌在墙壁内的暗格。

暗格里摆着一尊女子的玉像,如若重樱亲眼瞧见这尊玉像,一定会很激动。

烛光映出女子的眉眼,赫然是曦灵女的模样。

宫明月握着曦灵女的玉像,在灯烛前坐下。

上任妖皇恋慕曦灵女,为她雕了一尊玉像,还在玉像内留下一个小型法阵,在曦灵女肢解魂散时,法阵启动,禁锢住她的一缕香魂,为她留下一线生机。

宫明月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研究透这个法阵。

他回头看了一眼重樱,目中蕴满温柔,将玉像内的小法阵,复刻到蛇鳞中,而后将蛇鳞系在了重樱的腰间。

重樱很敏感,几乎是在他的手碰到她腰身的瞬间,就凑了过来,可怜巴巴地喊累。

宫明月用她喜欢的手法,按了按,她便哼唧一声,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着他露出一截白腻光滑的后颈。

宫明月爱怜地亲了亲她的脖子,将

她朝思暮想的玉像,放在了她的掌中,轻声说:“呐,给你的聘礼。”

重樱睡得沉,压根不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握在手中。

宫明月褪掉身上的衣物,在她身边躺下,手臂环住她的腰。

将近天亮时,重樱翻来覆去,将宫明月从睡梦里惊醒,他睁开眼,对上的就是重樱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

少女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皱起,肌肤透着一股子灼意。

宫明月冰凉的指尖摸了摸她的额头,立时坐了起来,叫人把宫七喊了过来。

宫七看见重樱时,目中掠过震惊之色。宫明月沉着脸命她诊断,她不敢违抗命令,只好敛起满心的复杂,无视那尊玲珑剔透的玉像,指尖搭上重樱的皓腕。

重樱淋了场冷雨,种下风寒的隐患,昨夜又一番折腾,身体扛不住,发烧了。此时,便是宫明月心底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宫七给重樱取了药,送去厨房熬着。

天色大亮时,药被送到了宫明月的手中。自发现重樱不舒服后,宫明月再未合眼过,就这样守着她,用冰凉的手替她缓解痛苦。

一碗药被灌进了重樱的肚子,重樱即使睡得昏昏沉沉,也尝到了一嘴的苦味,她本就不舒服,这下更委屈上了,还没哼上两句,一颗糖豆被喂进嘴里,绵绵的糖化开后,瞬时冲淡满口的苦涩。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一剂药下腹后,重樱睡得安静了许多。宫明月用被子裹着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入怀中,免得她发汗时嫌热又将被子踹了。

过不多久,重樱便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碧蓝的大海掀起万丈波涛,无数妖魔被海浪吞噬,卷入海底。身穿圣洁白衣的女子,足踏碧浪,挽弓射向半空,灵箭化作一道流光,穿过一名青年的胸膛。

那青年背后生有一对雪白的羽翅,血迹在白羽间漫开,轰然坠落的瞬间,从怀中掉下一尊玉像。

白衣女子飘然落在他的身边,指尖微勾,玉像落在她的掌中,看清玉像的模样时,那双淡漠空灵的双眸,终于泛起微小的涟漪。

重樱识得那玉像,玉像雕的是曦灵女。

她听师千羽提起过他父

亲的一段往事,上任妖皇云逸少时风流,常在族中与女妖流连,直到结识师千羽的母亲才收了心,可惜那女妖薄命,生下师千羽,早早亡故。

云逸一生未纳一人为后,世人都道他对亡妻情深,没有几个人知晓,云逸情窦初开,恋慕的却是那早已觉醒神格的灵女,灵女心中无情无爱,这段追逐也就无疾而终了。

重樱心中惊诧不已。

无缘无故,她怎么会梦见曦灵女封印妖族的无尽海决战?

这一幕,倒更像她每次使用灵女共情苍生的能力,在识海里窥探到他人的过往。

眼前的场景有了变化。

波澜壮阔的大海,逐渐归于平静,海面宛如一块无瑕的翡翠石,泛着幽蓝的光芒,远远望去,金色沙滩上横尸遍野,鲜血被涌上浅滩的浪涛卷入海中,那碧绿的翡翠石中,便多添了一丝触目惊心的绯红。

曦灵女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她浮至半空,扬起头颅,双目阖起,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口中默念着咒语,眉心浮出神纹。

上古神器镇天石在咒语的催动下,不断变大,坠入海中,堵住封印的缺口,而以全部修为祭石的曦灵女,壮烈地走向了自我毁灭。

除了被玉像内的小法阵吸走的一魄,肢解魂散后的千重曦,魂魄化作了风,化作了山川,化作了河流,化作了天地万物……

东陵大陆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诸神时代,由规则孕育出的神明,教会人族耕种、织布、修桥、铺路、读书、写字,帮助人族摆脱贫苦,却反被人族诱惑,诞下人族的血脉。

后来一场浩劫中,诸神纷纷应劫陨落,元神化作山川河流、天地灵气,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人族。

灵气滋养万物,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修炼成妖,就有了妖族。妖族凶悍,天生弱小的人族成为他们的口粮,险些曾遭受灭顶之灾,幸而初代灵女挺身而出,阻止了这场劫难。

世代灵女都出身千重山——传说中,神灵被诱惑的地方。

灵女的诞生,并非是随机的,据说,灵女是神灵的化身,来到这个世间,是为了责任。

从何处来,往何处归。这是重樱曾在凌云书院藏书阁

里看到的,关于灵女的一句话,原以为是世人的一句胡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真有那么一回事。

重樱激动得不能自已。

曦灵女乃神灵所化,归途是重新变作天地万物,她不一样。她乃穿越而来,是异世界的魂魄,如若她和曦灵女一样以身应劫,是不是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她找了许久的回家的路!

睡梦中的重樱,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玉像。

宫明月合眼不久后,药力起了作用,重樱身上开始出汗,手脚也不安分起来。

宫明月睡眠浅,重樱一动,他就醒了。他随手取了搁在床头的湿巾,擦着重樱额头的热汗。

重樱双目闭得紧紧的,口中一阵低低的呓语,宫明月凑近听,听得是“回家”二字。

宫明月柔声道:“我们已经回家了。”

“嘤嘤。”一只似鹿非鹿的小兽,用头上的角顶开屋门,探出半个脑袋,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这是檀七郎的梦魇兽。

陈婉华生下一只小蛇妖后,檀七郎跟变了个人似的,大业不图了,宏图壮志也没了,一门心思都扑在这只小崽子上。

偏陈婉华与他闹别扭,不许他碰孩子一根手指。她力气大,檀七郎不敢反抗,常常被她一脚踹出门外,跌了个狗啃泥。檀七郎不但不恼,整日里作舔狗状,前些日子还自作主张带着陈婉华出海,回来探亲。

天都城有结界,檀七郎自是进不来的,由着陈婉华抱着那只半妖小崽子回陈家,自己搂着梦魇兽,怨妇似的蹲在城门口,刚好被外出的宫明月撞了个正着。

这对师兄弟打小就不对付,宫明月与他又添了一桩弄伤重樱眼睛的新仇,新仇旧恨一起算,当场就斗起法来,檀七郎不敌宫明月,麻溜跑路,梦魇兽跑得没他快,成了战利品,被宫明月带回了国师府。

这小东西一张嘴就会唱歌,歌声还会制造出可怕的幻境,宫明月索性施了个灵术,锁住它的声带,只留下它哼哼唧唧的余地。

它哼唧起来,会发出“嘤嘤”的怪叫声,浑身又毛茸茸的,颇为可爱,留给重樱当做玩具,刚好可以

解闷。

如今宫明月已经不嫉恨毛茸茸了,反倒会利用毛茸茸来讨小徒弟的欢心。

梦魇兽食噩梦为生,被迫成为战利品后,已经许久没有饱食一顿,此时饿得眼泪汪汪,嗅到重樱噩梦的香气,趁机钻了进来,张口一吞,吃掉了重樱的噩梦。

重樱切断与曦灵女的共情后,的确做了个噩梦。

宫明月双臂锁住她的四肢,在她的噩梦里化作了全身都是古藤的怪物,缠得她无法动弹,而近在咫尺的,是她朝思暮想的故土。

她急得出了一身汗。

梦魇兽吞了噩梦就想跑,宫明月眼神蓦地一厉,五指张开,一股力道锁住那小兽的身体,将它拎了回来。

梦魇兽怕到嘴的美食被夺走,使劲地咽着,咽得急了,打了个嗝,从口中飘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外表反光的长形建筑物高耸入云,各种颜色的铁皮盒子装着四个轮子,在这些建筑物间穿梭。

重樱一时哭着喊“回家”,一时又眷恋地唤着“妈妈”的声音从梦境里飘出,宫明月的手僵了僵,垂目狠狠盯着榻上少女的脸,黑眸中涌着闪烁不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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